安化县茶业协会会长李俊夫

巍巍雪峰山，从湖南西南部发脉，向东北蜿蜒而来，至安化县烟溪镇境内被资水截断，分为南北两支，北支成为资水与沅水的分水岭，南支与资水相伴而行，经过海拔1622米的九龙池、1326米的辰山之后，地势逐步降低。在辰山东北麓，资水与群山再度聚首的地方，南岸有一条青石板街，这就是黄沙坪，一个闻名遐迩的茶乡古镇。

黄沙坪古镇距安化县城东坪镇3公里，东南邻田庄乡的金竹坪、华元等村；西南连东坪镇的袁家村、吉祥山、城埠坪等村；北与酉州隔河相望，面积不足2平方公里。小镇背靠莽莽群山，前濒滔滔资水，河中还有一个鲶鱼洲，洲上树木茂密，修竹万杆；山间郁郁葱葱，茶园遍布。镇中有3棵几百年的大枫树，树冠入云，白鹤成群栖息。如果说山、水、洲、街，是古镇丰盈生动的元素，那么黑茶就是古镇亘古不变的主题。

（一）

明万历二十三年（1595年），朝廷正式将安化黑茶定为官茶，供应西北边疆互市，行以茶易马之法。最先来安化收购黑茶的是山西茶商，首选硚口设庄，后重心转向黄沙坪。此后陕、甘等地茶商相继负资前来采办。鸦片战争之后，鄂、赣、闽、粤茶商及省内商贩也蜂拥而来，不仅经营黑茶，还增开红庄，经营红茶。安化黑茶以高马二溪及六洞茶最好，即田庄乡的高家溪、马家溪及大酉溪之漂水洞、檀香洞，黄沙溪之深水洞，竹坪溪之仙缸洞，思贤溪之火烧洞。这些地方呈扇形分布于硚口、黄沙坪以南的万山丛中，路程几里、数十里不等。资江北岸的香炉山、黄茅冲、白岩山、黄梅界、任家坪、云皮溪、湖南坡等处，茶叶质量也很好，产量比较集中，均在硚口、黄沙坪茶庄采购范围之内。同时，黄沙坪地处资江之畔，茶叶运输极为方便。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，成就了黄沙坪茶叶集散地和商埠重镇的历史地位，常住人口曾多达4-5万人，一度有小南京之称。清光绪年间，陕西知县刘翊忠特题《黄沙坪感茶事》：茶市斯为最，人烟两岸稠。

（二）

黄沙坪镇依山而建，狭窄而修长。街道东起与田庄乡金竹坪接壤的湾家坝渡船码头，西止于与吉祥山毗邻的报答桥天后宫，宽处约4－5米，窄处也有约3米。沿街分布着牌楼冲、花园冲、斐英冲、白泡湾、杨家院、易家院6条小巷。石板街像一条青龙，将小镇连成一幅优美的图画。街道靠山的南面基本上都是茶行、祠堂，高墙大院，雕梁画栋，气势恢宏。傍水的北面多为店铺、会馆、豪宅，临河大部分房屋都是吊脚楼，倒影摇曳，别具风情。街道两旁是一色的青石阶基，屋挨屋、檐搭檐，既独立成栋，又比屋相连，飞檐斗拱，到处都耸立着高挑的封火垛墙，排列着沧桑的木板门楼，商户招牌林立，错落有致。一些店铺还用天桥连通，便于遮阳挡雨。就连从街道通往悦来坡、梓木坡两处茶亭的路，也是由数百级石阶铺就。

查《安化县地名录》，宋时黄沙坪仅几户人家，并无名。后因茶业发展才逐渐由一个荆棘丛生的黄沙坡发展成为繁华小镇，定名黄沙坪，商人们又称其为黄市。据考，从东至西近5里长的青石板街道修建于清雍正三年（1717年）。街正中挖了一条1.5米深、1米宽的下水道，上用1.2米长、0.5米宽、0.15米厚的青石板铺盖。一到雨季，两边屋檐水一直流下来，汇聚到各家各户阶基前的古钱状泄水孔，再通过下水道和涵孔注入资江。不管雨有多大，都不会积水。这些青石板共有4万多块、约3000多立方米，工程浩大、所费不菲，如果当时黄沙坪没有便利的交通优势、独特的辐射功能、重要的经济地位、雄厚的民间财力和晋陕甘等茶商的鼎力相助，根本无法建成。

（三）

黄沙坪虽是一个小镇，但因茶业繁盛，乡脚（旧指市镇与乡村的联系）比较宽，出口比较多。渡河或走水路的出口主要有三个方向：下码头乘船，上可通新化、宝庆，下可达益阳、汉口；渡河至酉州，经木子、龙塘、羊角等乡镇，是往桃源、常德等地的主道；往西经城埠坪渡河，经东坪、湖南坡等地，可到桃源、沅陵等县。东西大道和靠山出口主要有五六个方向：渡船码头往东，经金竹坪、鸦鹊坪、江南、小淹、马迹塘等地，是往长沙、益阳的主道，还有资水两岸悬崖峭壁上的纤道；入山走金家坡，是到田庄、陈王的主道；经蓝田街（至今仍保留的一段古街，原蓝田人集中居住地）出口上悦来坡，是通往梅城、蓝田（现涟源市）、湘乡、邵阳的主道；出聚兴顺茶行屋后，经梓木坡、梨子坳，是前往文溪、高马二溪、新化的主道；从花园冲上光洋坪，是经碧溪、竹坪至田庄、仙缸洞、辰山的主道；往西南经硚口至吉祥山、大沙坪，是到中砥、唐溪、南金、溆浦的主道。几里长的街道，竟有大小码头13处，其中茶叶码头9处，计有源世昌码头、三德玉码头、聚兴顺码头、永泰福码头、天来香码头、源远长码头、琦公码头、百泡湾码头、桥口码头。兴盛时期，经黄沙坪集散的10多万箱红茶、2万多包引茶、3万多支千两茶，绝大多数是从这9个码头下河，通过资江这条黄金水道，进洞庭、入长江，分运到汉口和晋阳。小镇还有一家船行，专门从事搬运的工人成立脚帮，帮众多达120余人，很多人家常年靠此营生。

（四）

黄沙坪茶行数量众多，规模宏大，建筑精美，风格独特。相传茶市最盛时，共有大小茶行百来家。据廖奇伟先生《安化茶行史略》：民国以前，能记起来的茶行就有52家：天一香、天顺长、天合久、天来香、天生福、天和龙、天聚仙、天龙和、聚兴顺、裕通永、三德玉、三春堂、源远长、永泰福、宝聚祥、宝聚庆、定聚兴、源生利、大昌川、德巨生、谦益盛、德生瑞、大德生、恒隆光、竹苞松茂、泰和财记、宝华、和记、正记、黄记、庆记、瑞记、兴记、协记、裕记、晋记、晋魁、晋元、源隆、永和、三和、恒记、丰盛、魁拳、魁若、元盛、兴发、绪远、春和、永丰、义利、福兴等。规模较大的茶行是天一香、聚兴顺、裕通永、天顺长、源远长等。目前珍藏于全世界的老千两茶数量屈指可数：大英博物馆、日本茶研所、台湾茶博馆、故宫博物馆、杭州茶叶研究所、安徽农大、湖南农大、湖南省茶叶研究所、湖南省茶叶进出口公司等都各有收藏，储存时间最久的大英博物馆藏清代千两茶，就是黄沙坪天一香茶行生产的。

茶行与茶商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。旧时外来茶商收茶，很少直接进山收购，而是把收购、拣选、包装、加工、发运等工作交给本地茶行。每年开春后，外地茶商陆续赶到黄沙坪，有的落脚多年信赖的老茶行，有的选择声誉好的茶行合作。这时茶行要准备隆重的进山酒，为茶商接风洗尘，并商讨委托收茶事宜。开办茶行要向县衙交一定的押金，取得官方颁发的行帖（清代称牙帖，相当于经营许可证），并在经营过程中扣取茶农应交捐税（民国时期一般为4.8%）与茶叶出境应承担的税费，茶行自己也要从茶农应得价款中收取佣金（民国时期一般为5.7%，称五七行佣；清代户部规定茶行佣金为3%，称牙金）。接受茶商委托之后，茶行一般要雇请验茶、保管、账房、伙夫、踩工、杂役等职员。茶市开秤，茶行一般坐店收茶，也有的下乡预购，再由脚夫担茶来行。买卖茶叶都有一定的行规，如不许掺杂使假、不许一茶多卖等等，黄沙坪民间至今还保留着一些茶务方面的禁碑、罚碑。每逢茶季，小镇商贾云集，人流如潮，茶香远溢，店铺酒楼生意兴隆，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。茶叶收到行里，在精制之前还要进行拣选，茶行称为发拣，这项工作一般由妇女完成。发拣前一天，就有很多老婆婆、小媳妇或大姑娘带着板凳到茶行占座，第二天清早入行开拣，拣出的茶梗、黄叶等杂质称为拣皮，每天完工后根据拣皮轻重计领工资。拣茶完毕，由茶行按茶商要求精制、包装，并发运出境，此时茶商与茶行进行结算，茶商要设宴酬谢茶行，茶行也要为茶商饯行（称为出山酒），期待第二年茶商如期再来。

黄沙坪茶行一般为木质两层结构，以天井为中心，四周设太平缸或修建水池，作为防火之用。一层一般是行主、外来茶商及职员住房、拣茶工场及烘茶焙房，二层为毛茶仓库及精制工场。茶行的占地面积大致分5000平方米、3000平方米、2000平方米。大的茶行有四个天井，建筑格局为田字型；中等茶行有三个天井，格局为L型；小的茶行也有两个天井，成横日字型。每家茶行的天井都是青石铺面，四周是砖砌白粉围墙，圆拱或方拱石砌大门，门楣上有石雕和名家题写的牌匾，门楣下有台阶数级，门前分列石鼓、石狮和下马石、栓马桩。行主和外来茶商的住房一般都比较宽敞明亮，雕花门窗，摆设也十分考究，大厅有红木条案、八仙桌、太师椅、几套茶几椅凳，四壁点缀名人字画、闹钟，案几上陈列瓷瓶、文玩等。卧室内雕花大床、柜箱、盥洗用具配套，有的餐厅还设大理石面雕花桌凳等家具。

（五）

茶业的发展也带来了百业兴旺。一个小小的集镇当时有店铺数百家。据袁汉秋、邹初长、蒋阶仁、谌铁宝、谭毅辉、刘铁山、刘建炳等老先生回忆，解放前的黄沙坪，南杂百货有仁义福、恒升福、瑞生福、怡生顺、德兴泰、向仁和、安安庄、邓祥顺、利华、九如、怡升祥、三益庆、裕丰祥、万利贤、义升利、颜记南杂、民生布庄等。药店有张德大、张永大、聂元茂、富昌、蒋记等。抗日战争时期，国军95军医院（院长钱意多）曾于1938迁和记茶行，直到1942年才迁走。银行业有袁世昌钱庄、李登炳钱庄和广东人数之城开的盛余银行。其他商铺有湘中裕杂货店、梁记杂货店、梁记瓷器店、肖顺贤香粉店、陈永福漆匠铺、邹记锡匠铺、李记染铺、何记铜匠铺、禹记石印铺、张海涛钟表店、梁记钟表店、谌国光豆腐店、太和豆腐店、三义福土纸店、刘记皮纸铺、谌记河南纸铺、严记铁匠铺、刘记铁匠铺、梅玉厚铁匠铺、刘良才篾匠铺、谌岩顺篾匠店、尹裕和屠宰店、谌伯槐屠宰店。小吃店有安祝先饺子店、林早麟饺子店、谌小村面食店、谌东来客栈等。还有流动小商小贩上百家，酒楼、茶馆、茶庄、戏园、烟馆、赌场、妓院和花苑若干。

茶业兴盛，外来人口激增，晋陕甘闽赣等省的客帮商家和本省其他地区的商人、工人大量涌入，既抱团发展，又共兴公益，各地人士都建有自己集会议事的场地，如晋陕人崇尚义气，其会馆即关帝庙；福建人供奉妈祖，其会馆为天后宫；江西茶商多来自吉安，其会馆为吉安公馆，由当时本地书法大家张岳珊所书石额至今尚存；宝庆府主要是邵阳、新化、武冈、城步、新宁五县的客商，其会馆即五福宫；当时还隶属梅山地区安化县的蓝田人建立的会馆，就叫梅蓝义会；九王阁又称杨九庙，后来成为安化九乡的会馆；还有本省湘乡人的会馆称国公馆，其缘由已不可考。这些具有外籍客商各个地方特色的建筑，久的已近300年，近的也有100多年。本地的宗族也在此修建了祠堂，如蒋家祠堂、谌家祠堂、达公祠堂，谌家祠堂门口有两根约三丈来高的石旗杆至今尚存。光绪年间，挪威人购买谌氏族产修建了福音堂，有信徒300多人；还有意大利传教士在硚口建了天主堂。为了维护社会治安，地方成立了防盗团，直到上世纪80年代，夜深人静的小镇上，还能听到打更的铜锣和竹梆声。

民国以前，黄沙坪只有私塾；民国后开办了两所小学，即黄沙坪小学（校长谌会然）、硚口小学（校长黄振南）。1927年7月，原湖南省茶业学校更名为湖南省茶叶讲习所（校长冯绍裘），由小淹迁来黄沙坪，就在聚兴顺茶行隔壁办学。抗日战争时期，一些学校为避战火，陆续迁来，其中长沙私立女子中学迁入天一香茶行，益阳信义中学迁聚兴顺茶行，桃源春芳中学迁硚口泰和茶行。2011年12月，原益阳信义中学（益阳市一中前身）学生、中国工笔画学会名誉会长、解放军美术创作院副院长、著名书法家、画家、诗人林凡先生到黄沙坪访古寻踪，到永泰福茶号品茶聊古，旧地重游，感慨万千，桐油灯、茶箱上读书的情景历历在目，还亲自为永泰福茶号题写了诗联。

（六）

百业兴旺也带来了文化的繁荣。黄沙坪名胜古迹、文化遗存较多。天后宫门联相传是道光年间林则徐亲题：井水吞符，流泽永随资水远；名山得道，修身还到凤山来。关帝庙晋陕会馆，大门联书单刀汉室披忠胆，三月桃园结义花。会馆落成时，晋陕茶商赠送洪钟一座，铭曰：大清国山陕两省众商人等捐资善铸洪钟一口重一千余斤，于湖南省长沙府安化县十三都硚口关帝庙永远供奉。乾隆贰拾捌年岁在癸未季春月孟旦。白云庵是同治年间由民众捐资修建，庵联为白浪红尘终逝去，因缘佛果自归来。贞洁牌坊，高十二米，中三门有石狮、石象、麒麟，上刻圣旨二字。中匾为节孝坊，中间有两石柱刻联节操冰霜凛，恩纶翰墨新。义渡茶亭，由民众捐资修建在与酉州隔河相望的湾家坝。亭西头门联：名忙利忙，何妨喝几杯茶去；人济己济，趁早驾一叶舟来。亭东头门联为一副堪与昆明大观楼长联媲美的百二十字联：

今日至东，明日至西，忙甚么？观不尽佳水名山，愁不尽情田欲海，智虽周瑜，勇虽项籍，赤壁乌江，到头还是梦。请君暂坐片刻，谈数语，思前想后，留些精神养自己；

这路而来，那路而去，叹怎的？止不住红颜黑发，守不住白璧青蚨，贵于韩信，富于石崇，淮阴金谷，转眼便成空。与我丢下几文，沽半壶，测五猜三，让将辛苦付他人。

除了这些脍炙人口的对联，还有天一香、天来香、永泰福、宝源川红茶庄、天和隆红茶庄等茶行茶庄招牌、茶业器具和相关实物散落在民间，等待我们去挖掘、整理和品味。

文章来源：安化黑茶杂志2015年第二期（总第三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