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蒋勋
少年初读《红楼梦》，喜欢第四十一回刘姥姥酒醉，误闯贾宝玉的怡红院，在宝玉美到不行的卧房里酣睡、放屁、打鼾。这一段写得好玩，爱美精致的贾宝玉，他的怡红院简直是人间天堂，却被一个穷老太婆误闯进去胡闹糟蹋一番。
《红楼梦》写到四十一回，宝玉的卧房从来只是旁敲侧击，没有全面描述过。如果不是一个乡下穷老太太误闯进来，读者还无法知道怡红院里吓藏多少吓人的机关。
宝玉这个爱美、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的卧房，让粗俗卑贱的刘姥姥闯入了，作者刻意要让宝玉的美经历一次最可笑的侮辱作贱吗？
《红楼梦》像是一部佛经，贾宝玉像是来人世度化的菩萨，他的骨肉、头、血、体、脑，最终都要一一供养众生吧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几年看四十一回，总想到文革，想到沈从文、杨绛、程砚秋，林风眠、老舍，想到一个民族最优雅精致的文化，如何被误闯的人嘲笑作贱侮辱。一张宋元书法写了大字报，一件汝璃被砸碎，一座安静木构造的寺院被叫嚣的红卫兵拆毁当柴烧。
《红楼梦》作者像是预言了（寓言了）一个文明最优雅精致的美将要经历的劫难。然而，宝玉原是为劫难而来；黛玉是来还泪的，宝玉要还的却是头、血、体、脑。
宝玉的房间有讲究的设计，房间里有当时少见的西洋画，用三度透视空间处理风景，用解剖学技法处理人物。刘姥姥以为看到了真人，跟画里的女孩儿讲了半天话，最后用手一摸，竟然是平的，才恍然大悟是一张画。
把《红楼梦》当古典文学的学究，常常看不到《红楼梦》里有多少欧洲来的洋货。宝玉这青少年是常喝欧洲红葡萄酒的。他出门参加宴会，贾母拿了一件俄罗斯进口的雀金裘给他穿，是孔雀羽毛和金线织的进口皮裘外套。宝玉的丫头晴雯生病了，看中医老是不好，宝玉说索性用西药治一治，晴雯就贴了福朗思牙（即法兰西）来的依弗哪药膏。
刘姥姥是乡下人，没有经验过贾府当时洋化的生活。她第一次到贾府，坐着等王熙凤，就被旁边咯登咯登响的西洋钟吓一大跳。那大钟不只钟摆咯登摇晃，一到整点，还会忽然当当当地响更让刘姥姥吓得跳了起来，但她始终没搞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。
刘姥姥在第四十回惹了许多笑话，她插了一头的花，用四棱象牙镶金筷子夹鸽子蛋，沉甸甸的筷子在碗里乱转，怎么夹也夹不起来，惹得大家笑翻了。
第四十、四十一回常让人觉得是嘲讽乡下老太婆的土气，刘姥姥进大观园变成了一句俗语，嘲笑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的玩笑话。
但是《红楼梦》多读几回，或许会发现作者不是在笑刘姥姥，这个乡下穷老太婆其实精明慧黠。她在贾府住了几天，成为贾母的上宝，贾母真心待她好，让她逛大观园，吃好的穿好的。王熙凤、鸳鸯联手促狭她，让她出糗，可是刘姥姥仿佛知道，这些富贵人家的贵妇人、小姐、少爷生话多么空虚贫乏，他们没有遇到刘姥姥，不会知道生活可以这么好玩。
贾母带着刘姥姥逛了黛玉的潇湘馆，探春的秋爽肃，宝钗的蘅辩院，妙玉的栊翠庵。刘姥姥被灌多了酒，又吃了油腻的食物，肚子里肠胃翻搅，就要解裤子大便。丫头都觉好笑，给了她纸，要她去山石背后僻静无人处方便。她拉了一大堆，觉得舒坦了，却酒意懵懂，提着裤子在花园里迷了路。
作者定然要安排刘姥姥撞进怡红院吧，怡红院是宝玉住的地方，怡红院是天之骄子的院落，然而《红楼梦》如果是一部忏悔录，作者正是要让天之骄子在生命的卑微前长跪不起吧，他的肉身原是为供养众生而来，侮辱，践踏都是供养。
在栊翠庵喝茶时，宝玉知道妙玉嫌恶刘姥姥，他向妙玉说了一句：世法平等。
第四十一回，有贾母的富贵荣华，也有刘姥姥的贫穷卑贱，有妙玉的洁癖自傲，也有刘姥姥装疯卖傻的愚痴搞笑。洁癖与肮脏，让人想到《心经》里大家最熟悉的句子不垢不净。
肮脏的刘姥姥进了栊翠庵，用了妙玉的成鬈五彩泥金茶碗，喝了妙玉的老君眉，刘姥姥像是一种颠覆，用她的肮脏卑贱，颠覆了贾府的荣华富贵。她还要进怡红院，用她的粗俗颠覆宝玉美的执着。
刘姥姥是作者安排的救赎吗？贾府抄家后，不是堕落到比刘姥姥更不堪的处境？何谓垢?何谓净?妙玉无法领悟，还在执着于分垢、净，所以痛苦。作者却要更彻底地来一次颠覆，刘姥姥一离开栊翠庵就闹肚子，她一路让人啼笑皆非的丑态，最后要在怡红院放几个大臭屁，四仰八叉躺在宝玉床上。世法平等，这是无悔录中作者最具深意的救赎吧。
刘姥姥误闯怡红院，看到一面大穿衣镜，穿衣镜里是她自己。她没有看过穿衣镜，大片玻璃的镜子在中国当时都从欧洲进口。刘姥姥以为镜子里是另外一个老太婆，满头插着花。样子可笑，她就羞镜子里的人，嘲笑她没见过世面。后来刘姥姥用手一摸，却误触机关，衣镜后开了一道隐秘的门，通向宝玉的卧房。
刘姥姥眼花缭乱，又已醉得一塌糊涂，便倒在宝玉床上，锦褥绸被，她放了几个大屁。呼呼就睡着了。等袭人进来大惊失色，赶紧叫醒刘姥姥，烧了几把百合香驱臭。
这一段再读还是像寓言，文革时许多人其实像刘姥姥。但是刘姥姥可爱，会在镜子前羞自己的丑怪，文革时许多嘴脸却没有机会在镜子里羞一羞自己。
本文摘自蒋勋《微尘众：红楼梦小人物②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