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 难
〔正文〕凡说之难①,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②,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,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③。
【① 说(shuì): 游说,进说。② 知: 通智。说之: 指进说君主。 ③ 横失: 即横佚,指进言纵横驰骋,无所顾忌。失,通佚。】
【向君主进说的困难，不是难在我的才智不够用来向君主劝说，不是难在我的口才不能充分表达我的意思，也不是难在我是否敢纵横无忌地把意思表达出来。】
凡说之难: 在知所说之心,可以吾说当之。
【它的困难在于要先了解国君的心理，以便我的言语能够打动他。】
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,而说之以厚利,则见下节而遇卑贱,必弃远矣。
【如果国君是追求好名声的，而进说者却企图以厚利来打动他，那么就会被视为是志节卑微而得到卑贱的对待，终究会被抛弃、疏远;】
所说出于厚利者也,而说之以名高,则见无心而远事情,必不收矣。
【如果国君是追求厚利的，而进说者却企图以好名声来打动他，那就会被认为是毫无心计而又不切实际，终究不会得到留用;】
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,而说之以名高,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;说之以厚利,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。此不可不察也。
【如果国君心里是想求厚利，表面上则追求好名声，而进说者用好名声来打动他，表面上会被留用而实际上则被疏远，而进说者如果以厚利来打动他，那么国君暗地里就会采用他的建议，而表面上则公开斥退他。对于想进说国君的人来说，这些是不能不仔细揣摩的。】
〔正文〕夫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
【事情往往因为保密而成功，说话常常因为泄密而失败。】
未必其身泄之也,而语及所匿之事,如此者身危。
【并不一定是进说者本人泄露了秘密，而只是在谈话中无意触及了君主心中所隐藏的秘密，这样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彼显有所出事,而乃以成他故,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,又知其所以为,如此者身危。
【国君公开在做某件事情时，其内心却是想借此来办成另外一件事情，如果进说者不但知道他表面上所做的事情，而且也知道他这样做的真正意图，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规异事而当,知者揣之外而得之④,事泄于外,必以为己也,如此者身危。
【 ④ 知: 通智,明智,聪明。】
【进说者替国君筹划一件不平常的事情，而且要规划得当，聪明的人从外部迹象就可以猜测出这件事情，但事情一旦泄露出去，国君就会认为是进说者泄密，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周泽未渥也,而语极知,说行而有功,则德忘;说不行而有败,则见疑,如此者身危。
【国君对于进说者的恩泽并不深厚，可是进说者却知无不言，如果他的主张行得通，那么就会忘记他的好处;相反，如果行不通而遭致失败，就会被国君猜疑，这样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贵人有过端⑤,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,如此者身危。
【⑤ 贵人: 此指君主。 】
【国君有过错之处，而进说者则以说明礼义来揭出他的毛病，那么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,说者与知焉,如此者身危。
【国君有了良策而欲独占其功，而如果进说者也知道了这个方法，那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强以其所不能为⑥,止以其所不能已,如此者身危。
【⑥ 强(qiǎng): 勉强。】
【勉强国君去做他不能做的事情，制止国君不做他不能停止的事情，那么就会招来危险。】
故与之论大人⑦,则以为间己矣;与之论细人⑧,则以为卖重。
【 ⑦ 大人: 指大臣。 ⑧ 细人: 指小人,君主的近侍。 】
【因而，如果进说者同国君议论大臣，国君就会以为是想离间他和大臣的关系;如果同国君议论他的近臣，就会被认为在卖弄权势。】
论其所爱,则以为借资;论其所憎,则以为尝己也。
【如果言及国君所宠爱的人，则会被认为是在寻找靠山;如果言及国君所憎恶的人，则会被认为是在试探他。】
径省其说,则以为不智而拙之;米盐博辩⑨,则以为多而弃之。
【⑨ 米盐: 指日常琐事,这里形容具体细致。】
【如果言语过于直截了当，则会被认为是不聪明的，而且被当作笨人来对待;如果言语过于具体地旁征博引，则会被认为是废话连篇;】
略事陈意,则曰怯懦而不尽;虑事广肆,则曰草野而倨侮。
此说之难,不可不知也。
【如果是简略地陈述，则会被认为是胆小怯懦不敢说话;如果是广泛地陈述，则会被认为是粗野而傲慢。这些都是进说的难处，是不能不知道的。】
〔正文〕凡说之务,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。
【进说的关键在于懂得如何去美化国君自认为得意的事情，而掩盖他认为是耻辱的事情。】
彼有私急也,必以公义示而强之。
【若国君有个人的迫切要求，进说者便要说明这是合乎公义的而且鼓励国君去做。】
其意有下也,然而不能已,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。
【若国君心中有某种卑下的念头而又无法克制，进说者便要把他的这种企图粉饰成美好的而且不赞成他不去做。】
其心有高也,而实不能及,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①,而多其不行也。
【① 见: 通现。此为揭示之义。】
【若国君有过高的企求而实际上无法做到的，进说者便要为他举出这件事情的缺点，揭示出它的坏处，而称赞他不去做。】
有欲矜以智能,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,多为之地,使之资说于我,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。
【若国君想显示自己聪明，进说者要为他列举出同类其他的事情，多为他提供依据，使他借用自己的说法，而自己却假装不知，以此来帮助显示他的才智。】
欲内相存之言②,则必以美名明之,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。
【② 内: 通纳,进献。】
【若要让国君与人相安，进说者就应当以正大的理由来说明它，并暗示是与国君的私利相合。】
欲陈危害之事,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。
【若想说有危害的事情，进说者就应当明白说出做这样的事情会遭到非议，并暗示是对国君有害。】
誉异人与同行者,规异事与同计者。
【要去称赞另一个与国君有相同行为的人，这样实际上也称赞了君主;要去筹划另外一件与国君考虑相同的事，这样在实际上也帮助了君主。】
有与同污者,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;有与同败者,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。
【若有人与国君有同样卑污的行为，就应当大力去粉饰，说它没有害处;若有人与国君有同样的失败，就应当用明言去掩饰，说他没有过失。】
彼自多其力,则毋以其难概之也③;自勇其断,则无以其谪怒之④;自智其计,则毋以其败穷之。
【③ 概: 古代量米麦时刮平斛的器具,引申为压平、压抑。④ 谪: 指摘、责备,引申为过失。 】
【国君炫耀自己的力量时，就不要用他难办的事情去压抑他;国君自认为决断果敢时，就不要用他的过失去激怒他;国君自认为计谋高明时，就不要用他的失败来困窘他。】
大意无所拂悟⑤,辞言无所系縻,然后极骋智辩焉。
【⑤ 悟: 通忤,忤逆、违逆。】
【进说的内容不能违背国君的想法，言辞不能和国君有任何抵触，然后便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智慧和辩才。】
此道所得,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。
【由这种方式而达到的结果是，国君亲近信任而又能尽情地发表意见。】
伊尹为宰⑥,百里奚为虏⑦,皆所以干其上也。此二人者,皆圣人也;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,如此其污也!
【 ⑥ 伊尹: 名挚,商汤的相,据说他曾任商汤的宰,即厨师。 ⑦ 百里奚: 春秋时虞国的大夫,曾为奴隶,后被秦穆公任用为秦国的大夫。】
【伊尹做过厨师，百里奚做过奴隶，他们都是靠这种方式来求得国君的信任。他们两人都是圣贤之人，但他们仍不得不亲服苦役以求得国君的信任，是如此之卑下啊!】
今以吾言为宰虏,而可以听用而振世,此非能仕之所耻也⑧。
【 ⑧ 能仕: 智能之士。仕,通士。】
【如果将我的话看成卑贱的话，只要能被听取和采用以去拯世救民，贤能之人就并不认为这是耻辱。】
夫旷日离久,而周泽既渥,深计而不疑,引争而不罪,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以饰其身⑨。以此相持,此说之成也。
【 ⑨ 饰: 通饬,修治、端正。】
【这样，旷日持久之后，国君的恩泽已经深厚了，进说者深远的计谋不再受到怀疑，争论是非也不会被怪罪，就可明白地分析利害得失以成就国君的功业，直接地指出国君的是非以端正其言行，若国君能这样对待进说者，进说也就成功了。
〔正文〕昔者郑武公欲伐胡①,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,因问于群臣,吾欲用兵,谁可伐者?大夫关其思对曰②:胡可伐。
【① 郑武公: 春秋初期郑国的君主,名掘突。郑,春秋诸侯国名,位于今河南省中部,黄河以南。胡: 春秋时诸侯国名,位于今河南省郾城县西南。 ② 关其思: 人名,郑国大夫。】
【从前，郑武公要讨伐胡国，就先把女儿嫁给胡国的国君来使他高兴。于是，郑武公便问群臣：我准备用兵，不知可以攻打哪个国家?大夫关其思回答说：可以攻打胡国。】
武公怒而戮之,曰:胡,兄弟之国也,子言伐之,何也?
【郑武公非常恼火便将他杀了，并且说：胡国，是我的兄弟国家，你却说要去攻打它，这是何道理?】
胡君闻之,以郑为亲己,遂不备郑。郑人袭胡,取之。
【胡国的国君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，认为郑国与自己真的是亲近之国，因而不再防备郑国了。结果，后来郑国人攻打胡国，夺取了胡国。】
宋有富人③,天雨墙坏。其子曰:不筑,必将有盗。其邻人之父亦云。暮而果大亡其财。其家甚智其子,而疑邻人之父。
【 ③ 宋: 春秋时诸侯国名,范围包括今河南省东部和山东、江苏、安徽的部分地区。】
【宋国有一个富人，天下雨把院墙淋坏了。他的儿子说：如果不把院墙修好的话，一定会有小偷来盗窃。邻居一位老者也这么说。晚上果然被偷走了很多财物。这人便觉得他儿子很聪明，而怀疑是邻居的老者偷的。】
此二人说者皆当矣,厚者为戮,薄者见疑,则非知之难也,处知则难也。
【关其思和邻居的老者都说得很对，但是重则遭戮，轻者受人疑，这说明不是认识困难，难的是如何处理这些认识。】
故绕朝之言当矣④,其为圣人于晋,而为戮于秦也⑤,此不可不察。
【 ④ 绕朝: 人名,春秋时秦国的大夫。 ⑤ 为戮于秦: 绕朝曾劝秦康公不要让晋国的大夫士会回晋国,秦康公不听,士会回晋国后用反间计,说绕朝和自己是同谋,因此秦国把绕朝杀了。】
【所以绕朝的话虽然很正确，他在晋国被认为是明智的人，但在秦国却被杀了。对于进说者而言，这些都是不能不仔细考虑的。】
昔者弥子瑕有宠於卫君⑥。卫国之法: 窃驾君车者罪刖⑦。【 ⑥ 弥子瑕: 人名,春秋时卫灵公的宠臣。卫君: 指卫灵公,春秋时卫国的君主,名元。 ⑦ 罪刖: 罪该处以刖刑。刖,古代砍掉脚的刑罚。 】
【从前，弥子瑕受到卫君的宠爱。依卫国的法律：若偷驾国君的车，则处以断足之刑。】
弥子瑕母病,人间往夜告弥子,弥子矫驾君车以出。君闻而贤之,曰:孝哉!为母之故,忘其犯刖罪。
【有一次，弥子瑕的母亲病重，有人抄近路连夜告诉了弥子瑕，弥子瑕便假借卫君的命令，偷驾着车出去了。卫君听说了以后认为他是贤人：你真是孝顺啊!为了母亲，就顾不上断足之刑了!】
异日,与君游于果园,食桃而甘,不尽,以其半啖君。君曰:爱我哉!忘其口味以啖寡人。
【还有一次，弥子瑕同卫君一起在果园中游玩，弥子瑕吃了一口桃子，觉得很甘甜，没吃完便把半个给了卫君吃，卫君说：他这是爱我啊!所以忘了自己口中的甜味，而将桃子给我吃了。】
及弥子色衰爱弛,得罪于君,君曰:是固尝矫驾吾车,又尝啖我以余桃。
【后来，弥子瑕年老色衰，卫君对他的宠爱也渐渐减退，得罪了卫君的时候，卫君说：这个人本来就假托君命偷用我的车子，又曾经给我吃他吃剩下的桃子。】
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,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,爱憎之变也。
【因此，弥子瑕本人的行动与当初并没有两样，但在过去被认为是好事，到后来则成了罪名，这是因为爱憎有了变化的缘故啊!】
故有爱于主,则智当而加亲;有憎于主,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。故谏说谈论之士,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。
【因而，臣子在被国君宠爱时，他的才智就会合国君之意而更加被亲近;一旦受到国君憎恶时，他的才智就会显得不合国君之意容易得罪而日益被疏远。所以，进说的人不可不观察国君的爱憎，而后进言。】
夫龙之为虫也,柔可狎而骑也;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,若人有婴之者⑧,则必杀人。人主亦有逆鳞,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,则几矣。
【 ⑧ 婴: 通撄,触动。】
【龙作为一种动物，在驯服的时候，你可以亲近它骑着玩;但在它的喉下有一尺来长的逆鳞，如果有人触动了它，必定会受到伤害。其实，国君也一样，进说者如果能不去触动他的逆鳞，就算是善于进说了。】